男人三十,回到县城

一条路被走通了。先当骑手挣第一桶金,再开家外卖小店,当个小老板。这条路让生活在小县城里的人们走出了低谷。在疫情冲击的珠三角工厂关闭潮,东北下岗潮的遥远余波,或者小镇青年学历普通的逼仄就业空间中,他们的饭碗曾经摇摇欲坠。直到互联网的下沉市场出现了新机会。

麻,辣,烫,脆,鲜,香,正宗四川火锅的六样讲究,一碗麻辣烫就能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不过,流传最广的简餐麻辣烫,既不麻,也不辣,而是混合着滋味浓郁的牛骨汤,一碗下肚,全身经络通透。

摒弃川味,用骨汤捕获全国食客味蕾的麻辣烫,出自东北人之手。上世纪90年代开始,伴随着东北重工企业的破产潮,国企工人丢掉了铁饭碗,他们中的一群人被迫走向街头,在餐饮的江湖中摸爬滚打,东北麻辣烫便是那个时代的产物。

二姐的姐妹俩麻辣烫店开得稍晚一些。二姐夫所在的鞍山老变压器厂是上世纪末倒闭的,他买断工龄,外出去辽阳钢管厂打工。没几年,破产的塔罗牌又压倒了钢管厂。二姐夫又回到鞍山,恰逢互联网浪潮吹到东北,爱骑摩托车的他发现一个新工种——外卖员。他稀里糊涂成为美团在鞍山最早的几个骑手之一。

当时,二姐还在市场摆摊卖麻辣串,风里来,雨里去,不咋挣钱,二姐夫的站长大斌就建议他们盘个门面做外卖店。

“大斌说现在是互联网时代,有这个平台,能发展起来。咱啥也不懂,但是咱跟大斌关系好,他想帮忙改善咱家条件,也是缘分,咱说行,就整起来了。”二姐是一个热心肠,能说会道。她在摊位1000多米远的地方整了一个麻辣烫店,大姐经常来帮忙,这个店就成了“姐妹俩麻辣烫”。

二姐夫向往自由,不喜欢在厨房里捣鼓,只在中午饭点帮着搭把手,其余时间,依旧骑着摩托车驰骋在鞍山的大街小巷送外卖。就这样一人开店一人跑外卖,两个人养活了孩子,第二年买了车,又过了三年,换了一个一百平米的学区房。

辽宁营口,宋健和两个骑手朋友开了一家虾煲店。三个人都将近而立,创业开店的目标很明确——给自己寻找一个翻身的机会。

谁也不会做饭,卤货加汤汁的煲仔类餐饮给了他们灵感。三人用行动诠释了“不安于命运,不沉沦于低谷”的奋斗。两年前,薛公泽和程龙各自从农村来营口打拼,当骑手成为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,这份工辛苦但挣得多。后来,创业失败、欠了外债的宋健加入。

一年后,为了挣更多钱,三人远行北京当骑手,今年又一起回营口创业开店。宋健时常想,未来也许还有不少困难,但为理想奔波一点,劳碌一点,生命还是有意义。

在汕头澄海,31岁的阿武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爸爸,最小的儿子刚出生不久,他是在妻子怀小儿子时决心开店的。以前,他开羊毛厂,资金链断了,他开始跑快递,妻子跑美团外卖。

人间烟火味,最是潮汕菜,阿武爱吃,也会吃,他拉来一个同样做外卖的朋友,一起开了一家潮汕菜外卖店。朋友早年学过厨,做出来的菜地道好吃,红红火火了好一阵。

疫情给了一个晴天霹雳,两人散伙,各谋生路。跌跌撞撞的摸索中,他断言,夫妻店、菜品单一的店更容易成功。他自己琢磨菜品,开了第三家店,专卖牛肉汤饭,取名“好先生”。阿武对未来有信心:“这家店我一定会坚持下去。”

以下是三个小老板的开店自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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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老板阿武:珠三角的小工厂关闭,年轻人来开店了

小店:汕头澄海好先生牛肉汤饭

去年年头,我妻子在第二个孩子办完满月酒后就开始跑美团外卖,跑了7个月,挣了11万,因为怀了第三胎,我就不让她跑了。我跟另外一个骑手合伙,开了一家外卖店,专做潮汕菜。

澄海工厂多,主要是做羊毛和玩具的。来澄海打工的都是进这两种厂。我是本地人,十七八岁就出来打工了,挣了一点钱后,我也开过羊毛厂,第一年行情特别好,第二年就亏本,基本上都是被下家压钱,资金周转不开就倒闭了。

做外卖店不一样,只要有人点单,你就有流水,美团是三天结一次账,第三天早上8点,钱直接汇到你的银行卡里,不用担心钱。

今年出口受疫情影响,很多小作坊倒闭了。年轻人没事做,三两个人合伙就能开起一家外卖店,我每天刷美团都会发现新的logo,一天两三家新店不稀奇。

做外卖店并不容易。我第一家店就在疫情之后歇业了,期间3个月没开门,失去流水,合伙人没钱继续支付租金,只能放弃了。我和妻子又盘下一家小一些的门面,雇了两个人,但是很快又失败了,大厨成本太高,小店支撑不起来,便宜的学徒留不下,学会了手艺就跑出去自己开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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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吃最正宗的潮汕菜,来澄海准没错,我们这里的人对口味要求高,人手少了根本忙不过来。完全没办法提前备货,比如苦瓜,切好15分钟就会变黄变酸,特别影响口感,苦瓜牛肉就必须现炒。

澄海是一个小地方,点外卖的主要都是在公司上班的人,中午的公司团餐是大头,一个订单五六份很正常,这就要求我们做餐更快了,没有办法,只能增加人手,最忙的时候,我们厨房里同时有6个人,我经常忙得全身湿透。

跟我妻子一起跑过外卖的美团站长给我出了一个主意——做夫妻档,一个人做厨师,一个人打包,这种小店维持起来更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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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好我老婆生完小孩做月子,我在澄海市中心盘了第三家店。菜品是我自己从美团外卖里发现的,我把地址改成北上广中任何一个,点简餐,看谁家卖的最好,我发现今年最流行的简餐就是牛肉汤饭。

我又从抖音里看美食博主如何做金汤肥牛、番茄肥牛、牛肉面等相似的菜,改良口味后做成了自己的牛肉汤饭,试菜试了一个月,店就开起来了,取名“好先生”。

店开了3个月了,情况还不错,中午忙的时候,我老妈会带着儿子来我店里帮打包,平时,我一个人完全可以应付,等妻子坐完月子,两个人一起,真的把夫妻档撑起来。

开第一家店的时候,我们也想过在深圳或者广州开一家潮汕菜馆,但我们考察了一圈,房租太贵了,就没敢冒险。现在更没有那个勇气了,三个孩子开销特别大,我每天都紧绷神经,我只有一个很简单朴素的想法,维持他们穿好吃饱就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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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老板宋健:返乡创业,给生活来点希望

小店:辽宁营口壹只虾虾堡饭

我蛮理想主义的,我跟他们说,如果这个店的前期盈利不够三个人分,我可以不要我的份,也保证他们两家的生活。

程龙的老家在盘锦,为了跟我一起创业,把家都搬营口来了,几天前,他刚帮孩子办完转学。他不容易,父母离异,各自组建了家庭,自己早早成婚,有两个小孩要养,负担很大。

可以算是我“忽悠”他们俩一起创业,对他们来说,现在不努力尝试一把,这辈子就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。做骑手之前,程龙在老家种水稻,薛公泽帮父母种果树,但是哪个年轻人甘愿平凡呢?

我们是在鲅鱼圈区跑美团外卖的时候认识的。当时,我第一次创业失败,欠了十几万外债, 就想赶紧挣钱还债。

在营口,送外卖是一份难得的挣钱好差事,一般工厂打工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千,跑外卖勤快一点可以挣六七千,肯吃苦的年轻人喜欢跑外卖。我们鲅鱼圈区那个外卖站点,吸引了好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他们能力强,站里的跑单王在全国都能排上号。

我愿意干外卖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自由,多付出一些,就能多挣一些,跟拿死工资不一样。

我从大连软件职业学院毕业之后,在营口的一家钢铁铸造厂做软件维护,最开始工资1000多元,干了两年涨到3500元。

东北互联网公司很少,像我一样学软件的人,想找工作容易,毕竟现在都用网络,一般公司都有办公软件后台需要维护。但是想找高薪工作就难了,如果我一直做软件维护,工资涨到顶也就5000多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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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在铸造厂根本没啥涨薪的空间,我就图工作稳定福利好,朝九晚五,包吃包住,节假日都很正常。

如果它不倒闭,我可能会按部就班这么过下去,但是,那两年钢铁效益特别不好,铸造厂很快就倒闭了。后来,又辗转去了一家连锁超市,待遇中规中矩,也没什么发展前途。

我就想着自己创业干点什么,算是被迫失业倒逼的。第一次创业做的是老本行,帮人制作网页,人工成本特别高,产品根本卖不出去,不到一年就失败了,我投入30多万全打了水漂。

但是,那个时候,我对人生已经有规划了,就想不停地创业,虽然这次没有成功,我绝对会继续去试,拿死工资没有前途。

做外卖只是一个过渡,当时,我们三个人都想着怎么能挣更多钱,我要还债,他们俩想改善家人生活。

我好张罗,喜欢看书,老给他们俩讲我的想法,一直讲,像传销一样。

2019年,我们团队有几个人去北京跑外卖,说比营口挣得多,我就跟程龙、薛公泽商量,奔北京去干。第一个月决定,第二个月就出发,我们一人骑一辆摩托车,边走边看风景,680多公里的路程,骑了2天时间就到了。

在北京跑外卖,的确挣得多,同样一单,没有差评的话,收入是我们老家的2倍,我一个月挣一万多不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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〓 宋健与一名骑手谈论其新配置的耳麦

挣得多,但也辛苦,工作还好,主要是生活苦。我们舍不得花钱,就住350元一个月的上下铺,房间不通风,特别潮,三四月铺上的褥子,到了四五月掀开一看,背面都发霉了。

东北人在北京也吃不惯,选择面很窄,我就张罗站里的老乡聚餐,谁过生日我们都要一起聚一下。

在北京,我们跑潘家园一带的外卖,站点的第一批骑手都是我们鲅鱼圈区来的年轻人,连我们以前的跑单王都来了,现在很多人依然在北京跑外卖。

我的想法比较多,今年年中,我的外债还得差不多了,手头还有一点余钱,创业的心又开始骚动。

开外卖店的想法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好几个月,最终决定做还是一个无意之举,那天,我们三人一起吃晚饭,吃的是鸡公煲,这种只需要炖煮,不需要厨艺的菜品,我们觉得自己也可以做。

我们外卖员接触最多的就是外卖店,感觉开店门槛不高,懂经营、选对餐品就可以,我们在那家鸡公煲店连续吃了好几天,三个人越吃越觉得可行。

我又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考察各种出餐模式,也想各种利害,我又一次像传销一样,跟薛公泽和程龙谈理想,让他们说服家里人。

我们三个人都来自农村,一味地打工,这辈子都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,更没可能给下一代创造机会。所以,我想带他们一起努力,做不了富二代,但,我们有可能做富一代。

为什么说我们志同道合?他们俩也不想过那么平凡的人生,想翻身。北京房租太贵,我们负担不起成本,便一起辞职回到了营口。8月末,我们三个人一共投入了四万元,小店就开起来了。

我们参考了很多家煲仔饭之后自创了菜品,有虾煲、肥牛煲,风爪煲、鸡翅煲。严格意义上讲应该叫汤汁拌饭,先把荤菜卤制好,再加入蔬菜和汤汁现场炖煮,出餐快,味道也好。每个菜品富含哪些营养元素,适合哪类人群,一一标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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〓 店内对骑手就餐有6.5折优惠

三个人分工明确,薛公泽负责配菜,程龙烹饪,我打包。虽然高度流程化,高峰期也是手忙脚乱。

经营上,我出主意,他们俩参考,最终三个人都同意才能执行。

前不久,我想做力度特别大的满减活动,薛公则觉得我做得不对,就朝我喊。

他不知道拉新的重要性,但我知道,我在袋鼠学院看过很多案例,灵活利用满减和引流是外卖店致胜的法宝。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店里已经有固定客户了,但是远没有到稳固的时候。

最近是淡季,单量一般,我也不确定选择的方向是否正确。

我们的店特别强调的一点就是保证健康,食材新鲜,不放味精,卤汁是中药熬制。

这样做,虽然回购率高,但菜品的成本居高不下,跟其他店相比,不具备竞争力。

目前,总体的单量没有达到我的预期,但我相信,很快就会有转机,因为外卖旺季快到了。

当时,北京有一点让我们觉得心里边特别暖——很多饭店给骑手打折,比如我们最常吃的南城香,骑车高峰期送完餐去吃饭,一律六五折,米饭管饱,吃一顿才花十二三块钱。

这个福利是对骑手工作价值的认可,我们开店后,就把这份暖意带回了营口,在店门口贴上告示,写着“所有的骑手进店吃饭一律六五折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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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老板二姐:我家可招人喜欢了,骑手都来唠嗑

小店:鞍山姐妹俩麻辣烫店

现在生活好了,说起来也是有机遇。没有机遇,我可能永远停留在摆摊卖串的那个阶段。

除了机遇,我就一句话,得坚持。

我们家店不大,80多平米,放了七八张桌子,一进门就是厨房,大伙在后面吃饭,干净、放心。

外卖是最先起来的,刚开始打特价,满25减10元,第一天卖了11单,就这么做了1个多月,不到2个月,单量就见多了。大斌跟我说,你刚开始不挣钱,千万别着急,这是吸引顾客的时间。他说得没错,第二个月,我家就有盈利了。

外卖做了一年之后,堂食才火起来。我们店在一个老市场里面,周边都是岁数大的人,来堂食的几乎都是从外卖慕名来的。他们年轻人,有车方便,想吃我家东西了,又不想叫外卖,就开个车,十分钟就到了。

有一天,我看到一个姐们不进屋,在我店门口晃悠,我出门一瞅,说:“你干哈?”她眼睛一亮,叫道:“姐,真是你啊,我闻着味儿过来的。”

她是我以前摆摊卖串串时的老顾客,没留联系方式。她家邻居点了我们店的外卖,恰好被她问到了,她寻思,这个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呢?邻居告诉她,是在美团外卖点的,她就循着定位找到了我的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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〓 大姐准备出门送餐

东西要卖得好,靠得就是回头客。你得保证质量,我走的是健康理念,小锅煮,一份一锅,原始材料是骨头汤,每天必须熬四个小时。粉条和青菜熟得快,外卖的话,就要煮好了再放,二十分钟,送到顾客手里,跟店里吃的感觉一样。

我有朋友做玉米面,我让他教我做,菜单里就加了一个新菜。又有朋友做鸭血粉丝,我也学,菜单里又多一个选择。馄饨是我自己包的,想吃也可以加。麻辣烫、麻辣拌、玉米面条、鸭血粉丝、土豆粉、炸串……现在菜单上得有十多种选择了。

进店点个鸡排,加个肉串,再来一份麻辣烫,配瓶汽水,十五六块钱的事,你吃得可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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〓 一名骑手到姐妹俩麻辣烫店点一份麻辣烫作午饭

红光市场周边的外卖骑手就喜欢在这里待着,夏天我屋里开空调,我老喊他们:“你们进屋坐着,凉快一会,别中暑了。”我整一冰柜,他们爱喝什么水,我都给冻得凉凉的,送完外卖,他们就喜欢说,上我姐家喝点水。大家都是有心的,他们也不白待,多少给我创造了一些收益。

有一个外卖员,每天到我店里打卡,还和我开玩笑,说:“姐,我来打卡了,月末把工资给我算一下。”他早晨从家出发,先到我店里,接了活就走,每天跑完单后,还我家买个麻辣烫或者买瓶水,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
这样的骑手很多,得有一百多个,都成了我的朋友。有人隔两天就来我家吃那辣汤,还说:“吃饭不是目的,吃得是一种氛围。”

什么氛围?就是大伙儿一边吃饭一边唠嗑呗。我家可招人喜欢了,他们进来洗手、上厕所、喝水,都行,很随意,跟在自己家里一样。没有活的时候,他们也喜欢在我家坐着侃大山。

按讲,我老公可以不跑外卖了,跟我一起弄这家店,但是,他每天过了饭口,就要打开美团看看,有活就跑。

他跑单跑习惯了,不跑闹心。再一个,他天天接触这个人群,大伙都在唠跑活的事,哪个顾客喜欢骗餐,那个地址是虚拟地址,顾客不接电话怎么办……他不跑,话都插不上。

他话少,大多数时候都是听我们唠,但他做事讲究啊,我们店里的单,他坚决不抢,人家都在这坐着呢,这活是我家的,我就抢走?不像话,东北人不能这么做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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